《抱朴子》·道意
抱朴子曰:“道者涵乾括坤,其本无名。论其无,则影响犹为有焉;论其有,则万物尚为无焉。隶首不能计其多少,离朱不能察其仿彿,吴札晋野竭聪,不能寻其音声乎窈冥之内,犭周豨犭步猪疾走,不能迹其兆朕乎宇宙之外。以言乎迩,则周流秋毫而有馀焉;以言乎远,则弥纶太虚而不足焉。为声之声,为响之响,为形之形,为影之影,方者得之而静,员者得之而动,降者得之而俯,昇者得之以仰,强名为道,已失其真,况复乃千割百判,亿分万析,使其姓号至於无垠,去道辽辽,不亦远哉?
俗人不能识其太初之本,而修其流淫之末,人能淡默恬愉,不染不移,养其心以无欲,颐其神以粹素,扫涤诱慕,收之以正,除难求之思,遣害真之累,薄喜怒之邪,灭爱恶之端,则不请福而福来,不禳祸而祸去矣。何者,命在其中,不系於外,道存乎此,无俟於彼也。患乎凡夫不能守真,无杜遏之检括,爱嗜好之摇夺,驰骋流遁,有迷无反,情感物而外起,智接事而旁溢,诱於可欲,而天理灭矣,惑乎见闻,而纯一迁矣。心受制於奢玩,情浊乱於波荡,於是有倾越之灾,有不振之祸,而徒烹宰肥腯,沃酹醪醴,撞金伐革,讴歌踊跃,拜伏稽颡,守请虚坐,求乞福愿,冀其必得,至死不悟,不亦哀哉?若乃精灵困於烦扰,荣卫消於役用,煎熬形气,刻削天和,劳逸过度,而碎首以请命,变起膏肓,而祭祷以求痊,当风卧湿,而谢罪於灵祇,饮食失节,而委祸於鬼魅,蕞尔之体,自贻兹患,天地神明,曷能济焉?其烹牲罄群,何所补焉?夫福非足恭所请也,祸非禋祀所禳也。若命可以重祷延,疾可以丰祀除,则富姓可以必长生,而贵人可以无疾病也。夫神不歆非族,鬼不享淫祀,皂隶之巷,不能纡金根之轩,布衣之门,不能动六辔之驾,同为人类,而尊卑两绝,况於天神,缅邈清高,其伦异矣,贵亦极矣。盖非臭鼠之酒肴,庸民之曲躬,所能感降,亦已明矣。夫不忠不孝,罪之大恶,积千金之赂,太牢之馔,求令名於明主,释愆责於邦家,以人释人,犹不可得,况年寿难获於令名,笃疾难除於愆责,鬼神异伦,正直是与,冀其曲祐,未有之也。夫惭德之主,忍诟之臣,犹能赏善不须贷财,罚恶不任私情,必将修绳履墨,不偏不党,岂况鬼神,过此之远,不可以巧言动,不可以饰赂求,断可识矣。
楚之灵王,躬自为巫,靡爱斯牲,而不能卻吴师之讨也。
汉之广陵,敬奉李须,倾竭府库而不能救叛逆之诛也。孝武尤信鬼神,咸秩无文,而不能免五柞之殂。孙主贵待华乡,封以王爵,而不能延命尽之期。非牺牲之不博硕,非玉帛之不丰醲,信之非不款,敬之非不重,有丘山之损,无毫釐之益,岂非失之於近,而营之於远乎?
第五公诛除妖道,而既寿且贵;宋庐江罢绝山祭,而福禄永终;文翁破水灵之庙,而身吉民安;魏武禁淫祀之俗,而洪庆来假,前事不忘,将来之鉴也。明德惟馨,无忧者寿,啬宝不夭,多惨用老,自然之理,外物何为!若养之失和,伐之不解,百痾缘隙而结,荣卫竭而不悟,太牢三牲,曷能济焉?俗所谓率皆妖伪,转相诳惑,久而弥甚,既不能修疗病之术,又不能返其大迷,不务药石之救,惟专祝祭之谬,祈祷无已,问卜不倦,巫祝小人,妄说祸祟,疾病危急,唯所不闻,闻辄修为,损费不訾,富室竭其财储,贫人假举倍息,田宅割裂以讫尽,箧柜倒装而无馀。或偶有自差,便谓受神之赐,如其死亡,便谓鬼不见赦,幸而误活,财产穷罄,遂复饥寒冻饿而死,或起为刦剽,或穿窬斯滥,丧身於锋镝之端,自陷於醜恶之刑,皆此之由也。或什物尽於祭祀之费耗,縠帛沦於贪浊之师巫,既没之日,无复凶器之直,衣衾之周,使尸朽虫流,良可悼也。愚民之蔽,乃至於此哉!淫祀妖邪,礼律所禁。然而凡夫,终不可悟。唯宜王者更峻其法制,犯无轻重,致之大辟,购募巫祝不肯止者,刑之无赦,肆之市路,不过少时,必当绝息,所以令百姓杜冻饥之源,塞盗贼之萌,非小惠也。
曩者有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,或称千岁,假讬小术,坐在立亡,变形易貌,诳眩黎庶,纠合群愚,进不以延年益寿为务,退不以消灾治病为业,遂以招集奸党,称合逆乱,不纯自伏其辜,或至残灭良人,或欺诱百姓,以规财利,钱帛山积,富逾王公,纵肆奢淫,侈服玉食,妓妾盈室,管弦成列,刺客死士,为其致用,威倾邦君,势凌有司,亡命逋逃,因为窟薮。皆由官不纠治,以臻斯患,原其所由,可为叹息。吾徒匹夫,虽见此理,不在其位,末如之何!临民官长,疑其有神,虑恐禁之,或致祸祟,假令颇有其怀,而见之不了,又非在职之要务,殿最之急事,而复是其愚妻顽子之所笃信,左右小人,并云不可,阻之者众,本无至心,而谏怖者异口同声,於是疑惑,竟於莫敢,令人扼腕发愤者也。余亲见所识者数人,了不奉神明,一生不祈祭,身享遐年,名位巍巍,子孙蕃昌,且富且贵也。唯余亦无事於斯,唯四时祀先人而已。曾所游历水陆万里,道侧房庙,固以百许,而往返径游,一无所过,而车马无颇覆之变,涉水无风波之异,屡值疫疠,当得药物之力,频冒矢石,幸无伤刺之患,益知鬼神之无能为也。又诸妖道百馀种,皆煞生血食,独有李家道无为为小差。然虽不屠宰,每供福食,无有限剂,市买所具,务於丰泰,精鲜之物,不得不买,或数十人厨,费亦多矣,复未纯为清省也,亦皆宜在禁绝之列。
或问李氏之道起於何时。余答曰:吴大帝时,蜀中有李阿者,穴居不食,传世见之,号为八百岁公。人往往问事,阿无所言,但占阿颜色。若颜色欣然,则事皆吉;若颜容惨戚,则事皆凶;若阿含笑者,则有大庆;若微叹者,即有深忧。如此之候,未曾一失也。後一旦忽去,不知所在。後有一人姓李名宽,到吴而蜀语,能祝水治病颇愈,於是远近翕然,谓宽为李阿,因共呼之为李八百,而实非也。自公卿以下,莫不云集其门,後转骄贵,不复得常见,宾客但拜其外门而退,其怪异如此。於是避役之吏民,依宽为弟子者恒近千人,而升堂入室高业先进者,不过得祝水及三部符导引日月行炁而已,了无治身之要、服食神药、延年驻命、不死之法也。吞气断穀,可得百日以还,亦不堪久,此是其术至浅可知也。余亲识多有及见宽者,皆云宽衰老羸悴,起止咳噫,目瞑耳聋,齿堕发白,渐又昏耗,或忘其子孙,与凡人无异也。然民复谓宽故作无异以欺人,岂其然乎?吴曾有大疫,死者过半。宽所奉道室,名之为庐,宽亦得温病,讬言入庐斋戒,遂死於庐中。而事宽者犹复谓之化形尸解之仙,非为真死也。夫神仙之法,所以与俗人不同者,正以不老不死为贵耳。今宽老则老矣,死则死矣,此其不得道,居然可知矣,又何疑乎?若谓於仙法应尸解者,何不且止人间一二百岁,住年不老,然後去乎?天下非无仙道也,宽但非其人耳。余所以委曲论之者,宽弟子转相教授,布满江表,动有千许,不觉宽法之薄,不足遵承而守之,冀得度世,故欲令人觉此而悟其滞迷耳。
天下有似是而非者,实为无限,将复略说故事,以示後人之不解者。昔汝南有人於田中设绳罥以捕獐而得者,其主未觉。有行人见之,因窃取獐而去,犹念取之不事。其上有鲍鱼者,乃以一头置罥中而去。本主来,於罥中得鲍鱼,怪之以为神,不敢持归。於是村里闻之,因共为起屋立庙,号为鲍君。後转多奉之者,丹楹藻棁,钟鼓不绝。病或有偶愈者,则谓有神,行道经过,莫不致祀焉。积七八年,鲍鱼主後行过庙下,问其故,人具为之说。其鲍鱼主乃曰,此是我鲍鱼耳,何神之有?於是乃息。
又南顿人张助者,耕白田,有一李栽,应在耕次,助惜之,欲持归,乃掘取之,未得即去,以湿土封其根,以置空桑中,遂忘取之。助後作远职不在。後其里中人,见桑中忽生李,谓之神。有病目痛者,荫息此桑下,因祝之,言李君能令我目愈者,谢以一肫。其目偶愈,便杀肫祭之。传者过差,便言此树能令盲者得见。远近翕然,同来请福,常车马填溢,酒肉滂沱,如此数年。张助罢职来还,见之,乃曰,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,何有神乎?乃斫去便止也。
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,墓口有一石人,田家老母到市买数片饼以归,天热,过荫彭氏墓口树下,以所买之饼暂著石人头上,忽然便去,而忘取之。行路人见石人头上有饼,怪而问之。或人云,此石人有神,能治病,愈者以饼来谢之。如此转以相语,云头痛者摩石人头,腹痛者摩石人腹,亦还以自摩,无不愈者。遂千里来就石人治病,初但鸡豚,後用牛羊,为立帷帐,管弦不绝,如此数年。忽日前忘饼母闻之,乃为人说,始无复往者。
又洛西有古大墓,穿坏多水,墓中多石灰,石灰汁主治疮,夏月,行人有病疮者烦热,见此墓中水清好,因自洗浴,疮偶便愈。於是诸病者闻之,悉往自洗,转有饮之以治腹内疾者。近墓居人,便於墓所立庙舍而卖此水。而往买者又常祭庙中,酒肉不绝。而来买者转多,此水尽,於是卖水者常夜窃他水以益之。其远道人不能往者,皆因行便或持器遗信买之。於是卖水者大富。人或言无神,官申禁止,遂填塞之,乃绝。
又兴古太守马氏在官,有亲故人投之求恤焉,马乃令此人出外住,诈云是神人道士,治病无不手下立愈。又令辨士游行,为之虚声,云能令盲者登视,躄者即行。於是四方云集,趋之如市,而钱帛固已山积矣。又敕诸求治病者,虽不便愈,当告人言愈也,如此则必愈;若告人未愈者,则後终不愈也,道法正尔,不可不信。於是後人问前来者,前来辄告之云已愈,无敢言未愈者也。旬日之閒,乃致巨富焉。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,闻延年长生之法,皆为虚诞,而喜信妖邪鬼怪,令人鼓舞祈祀。所谓神者,皆马氏诳人之类也,聊记其数事,以为未觉者之戒焉。”
或问曰:“世有了无知道术方伎,而平安寿考者,何也?”抱朴子曰:“诸如此者,或有阴德善行,以致福祐;或受命本长,故令难老迟死;或亦幸而偶尔不逢灾伤。譬犹田猎所经,而有遗禽脱兽;大火既过,时馀不烬草木也。要於防身卻害,当修守形之防禁,佩天文之符剑耳。祭祷之事无益也,当恃我之不可侵也,无恃鬼神之不侵我也。然思玄执一,含景环身,可以辟邪恶,度不祥,而不能延寿命,消体疾也。任自然无方术者,未必不有终其天年者也,然不可以值暴鬼之横枉,大疫之流行,则无以卻之矣。夫储甲胄,蓄蓑笠者,盖以为兵为雨也。若幸无攻战,时不沈阴,则有与无正同耳。若矢石雾合,飞锋烟交,则知裸体者之困矣。洪雨河倾,素雪弥天,则觉露立者之剧矣。不可以荠麦之细碎,疑阴阳之大气,以误晚学之散人,谓方术之无益也。”
翻译
抱朴子说:“‘道’包容天地(涵乾括坤),其本质无法命名。若说它‘无’,则连影子般的存在也算‘有’了;若说它‘有’,则万物相对它而言都近乎‘无’。计算专家隶首无法算出它的多少,眼力超群的离朱看不清它的轮廓,音乐大师吴札、师旷竭尽耳力,也无法在幽深之处探寻它的声音,敏捷如獶豨、犭步猪般奔跑,也无法在宇宙之外追踪它的迹象。说到近处,它流转于秋毫之末仍有富余;说到远处,它充塞整个太虚仍显不足。它是声音背后的声音,回响背后的回响,形体背后的形体,影子背后的影子。方正之物得它而能静止,圆转之物得它而能运动,下降之物得它而能俯冲,上升之物得它而能仰冲。勉强给它起名叫‘道’,已经失去了其真谛,更何况再将它千割百剖,亿分万析,使其名称衍生到无穷无尽,这距离真正的‘道’,岂不是很遥远了吗?
世俗之人不能认识其‘太初’(宇宙本源)的根本,却去修习那些枝节末流(流淫之末)。人若能淡泊静默、恬静愉悦,不染外欲、心志不移,以无欲涵养其心,以纯粹素朴涵养其神,扫除诱惑贪慕,以正道收摄心神,摒除难以满足的欲念,排遣损害真性的牵累,削弱喜怒的邪念,灭除爱憎的端绪,那么不祈求福报福气自会来临,不禳解灾祸灾祸自会远离。为什么呢?因为命运的关键在于自身内在,不系于外在;大道存于此处(内心),无需依赖他方。可悲的是凡夫俗子不能持守本真,没有约束检点(杜遏之检括),爱好欲望动摇夺其心志,放纵奔流,迷途不返。情感因外物触动而生,智慧因接触外事而旁逸。被可欲之物诱惑,则天然本性(天理)泯灭;被见闻迷惑,则纯一的心性变迁。心被奢靡玩乐所控制,情志在波涛动荡中变得浑浊混乱,于是便有倾覆坠落的灾祸,有无法振作的危难。而他们却徒然宰杀肥壮的牲畜,浇洒美酒,撞钟击鼓,欢歌跳跃,跪拜叩头,恭敬地空坐祈祷,乞求福佑,希望必定得到,至死不悟,岂不可悲?至于精神被烦扰所困,气血(荣卫)被劳役所消耗,煎熬形体元气,损伤天然和气,劳逸过度,等到头破血流(碎首)才去祈求活命,病入膏肓才去祭祀祷告以求痊愈,对着风躺卧湿地生了病,却去向神灵谢罪,饮食失节得了病,却归咎于鬼魅作祟。这微小的身体(蕞尔之体),自己招致了这些祸患,天地神明,怎能救济?他们烹煮牲畜、用尽畜群(烹牲罄群),又有什么补益呢?福分不是靠毕恭毕敬的祈求得来的,灾祸也不是靠祭祀能禳除的。如果寿命能靠隆重祷告延长,疾病能靠丰厚祭祀消除,那么富家大户必定可以长生,而达官贵人就可以不生疾病了。神灵不享非其族类的祭祀(神不歆非族),鬼怪不接受不合礼制的祭品(鬼不享淫祀)。奴仆居住的街巷,无法容纳金根车(帝王车驾);平民百姓的家门,无法动用六匹马拉的车驾。同是人类,尊卑尚且截然隔绝,何况天神,高远清虚,与人伦完全不同,尊贵也达到了极致。显然,并非用腐臭老鼠般的酒食(臭鼠之酒肴)和平庸小民的卑躬屈膝(庸民之曲躬)所能感召降临的。不忠不孝,是罪大恶极,即使积攒千金的贿赂,用太牢(牛猪羊)祭祀,想向明君求取美名,向国家请求免除罪责,以人(的祈请)来解脱人(的罪责),尚且不可能,更何况祈求长寿比求取美名更难,重病比罪责更难消除?鬼神与人不同种类,只护佑正直之人,希望它们偏袒保佑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那些德行有亏的君主,忍辱负重的臣子,尚且能做到赏善不需行贿,罚恶不徇私情,必定会遵循法度(修绳履墨),不偏不倚,何况远超于此的鬼神呢?它们不可能被花言巧语打动,不可能用装饰过的贿赂求得,这是断然可以明白的了。
楚灵王亲自担任巫师,不吝惜牺牲,却不能击退吴国军队的讨伐。汉代的广陵王刘胥,虔诚供奉李须(方士),耗尽府库财物,却不能挽救因叛逆而被诛杀的命运。汉武帝尤其迷信鬼神,遍祀各种神灵(咸秩无文),却不能免于在五柞宫去世。吴主孙皓厚待华乡(方士),封以王爵,却不能延长其生命终结的期限。并非牺牲不够肥大,并非玉帛不够丰厚,信奉并非不诚恳,敬重并非不深厚,结果却是损失如山,获益毫厘全无。这难道不是在近处(自身修养)失误,却去经营远方(求神)吗?
官员第五伦(第五公)诛除妖道,反而既长寿又显贵;庐江太守宋均(宋庐江)废止山中的滥祭,福禄得以善终;文翁捣毁水神的庙宇(破水灵之庙),自身吉祥百姓安宁;魏武帝曹操禁止滥祭(淫祀)的习俗,大的福庆(洪庆)便降临。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(将来之鉴)。高尚的德行才是馨香(明德惟馨),无忧无虑的人长寿,珍惜精气(啬宝)者不夭折,多愁善感者易衰老,这是自然的道理,外物(祭祀)能做什么呢!如果调养失和,损耗不止,各种疾病便会乘隙而生,气血耗尽仍不醒悟,用太牢三牲祭祀,又怎能挽救?民间所谓的(祭祀)大多都是妖邪虚假(妖伪),互相欺骗迷惑,时间越久越严重。既不能修习治疗疾病的方术,又不能从巨大的迷惑中醒悟,不去追求医药的救治,只专注于祭祀的荒谬,祈祷不停,占卜不倦。巫祝这类小人,妄说祸患灾祟,疾病危急之时,他们置若罔闻;一旦听说了(能骗钱的机会),便去施行法术,耗费钱财无数。富人家竭尽财产储备,穷人借高利贷(假举倍息),田地房屋割卖殆尽(田宅割裂以讫尽),箱柜倒空再无余物(箧柜倒装而无馀)。偶尔有人碰巧自愈,便说是受到了神灵的恩赐;如果死了,便说是鬼神不肯赦免。侥幸误活下来的人,财产耗尽,于是又饥寒交迫冻饿而死,有的沦为劫匪强盗(刦剽),有的成为小偷(穿窬),丧命于刀剑之下,自己陷入遭受刑罚的丑恶境地,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啊。有的家产什物耗尽于祭祀的花费,粮食布帛落入贪婪污浊的巫师手中。死后(既没之日),连买棺材(凶器)的钱、置办寿衣棺罩(衣衾)的钱都没有,致使尸体腐烂生虫(尸朽虫流),实在可悲。愚昧百姓的蒙蔽,竟到了这种地步!不合礼制的祭祀(淫祀)和妖邪之术,是礼法所禁止的。然而凡夫俗子,终究不能醒悟。唯有帝王应当进一步严明法制,凡犯此禁者,无论轻重,处以死刑(大辟)。悬赏捉拿不肯停止的巫祝,抓到后刑罚决不赦免,陈尸于街市(肆之市路),要不了多久,必定能断绝平息。这是让百姓杜绝饥寒之源(杜冻饥之源),堵塞盗贼之萌(塞盗贼之萌),并非小恩小惠(非小惠也)。
过去有张角、柳根、王歆、李申之流,有的自称活了一千岁,假托一些小法术,如静坐隐身(坐在立亡)、变化容貌(变形易貌),欺骗迷惑百姓,纠集愚昧民众。他们进取不以延年益寿为宗旨,退守不以消灾治病为事业,竟以此招集奸党,聚众叛乱。这些人不仅自己伏法,有的还残害良善,有的欺骗百姓,图谋财利。他们钱帛堆积如山,富可敌国,纵情奢侈淫逸,穿华服吃美食,姬妾满室,乐队列阵,刺客死士为其效命,威势压倒国君,权力凌驾官府,亡命之徒和逃犯,都把他们当作庇护所(窟薮)。这都是因为官府不加以纠察惩治,才导致这样的祸患,推究其根源,实在令人叹息。我不过是个平民,虽然看清这个道理,但不在其位,无可奈何!管理百姓的官员长官,怀疑他们真有神通,担心禁止他们会招致灾祸。即使有人略有此心(禁绝之意),但认识不清,又觉得这不是为官的要务和考核(殿最)的急事,再加上他们的愚妻顽子深信不疑,身边的仆役都说不可行,阻挠的人众多,本人又没有坚定的决心,而劝谏和恐吓者异口同声,于是心生疑惑,最终不敢行动,真令人扼腕愤慨啊。我亲眼认识好几个人,完全不供奉神明,一生不祈祷祭祀,却享尽高寿,名高位显,子孙繁盛,既富且贵。我自己也无需做这些事,只在四季祭祀祖先而已。我曾游历水陆万里,路边的神祠庙宇,少说也有上百座,而我往返经过,一概不入,车马从未发生倾覆之变,渡水没有风浪之险。多次遭遇瘟疫,全赖药物之力化解;屡次身临箭矢飞石(矢石),幸无受伤刺中之患。这更让我知道鬼神无能为力。还有各种妖道百余种,都靠杀生血食(煞生血食),唯独李家道(无为)稍好一些。然而他们虽不屠宰,但每次供奉‘福食’(供福食),毫无节制,在市场上购买所需,务求丰盛(丰泰),精美的鲜物(精鲜之物)不得不买,有时要供数十人吃饭,花费也很大,也并非纯粹清静俭省(清省),也都应在禁绝之列。”
有人问:“李家道起于何时?”我回答道:“吴大帝孙权在位时,蜀中有个叫李阿的人,穴居不食,世代相传都见过他,号称‘八百岁公’。人们常去问事,李阿什么也不说,人们只看李阿的脸色来判断吉凶。如果李阿脸色欣然,则事事皆吉;如果面容凄惨悲戚,则事事皆凶;如果李阿含笑,则有大喜事;如果微微叹息,则有深忧。这样的预兆,从未失误。后来有一天他忽然离去,不知去向。之后有一个人姓李名宽,来到吴地却操蜀地方言,能用符水(祝水)治病,颇为有效,于是远近轰动,都说李宽就是李阿,因此都叫他‘李八百’,其实他并不是。自公卿以下,无不云集其门。后来他变得骄横尊贵,不再能轻易见到,宾客只能在外门拜见就退下,其怪异到如此地步。于是那些为逃避徭役的官吏百姓,依附李宽做弟子的常有近千人。但能登堂入室、学业精进的高徒,不过学到些符水、三部符、导引、日月行炁等方法而已,完全没有修身的关键、服食仙药、延年驻命、长生不死的方法。吞气辟谷(吞气断穀),最多能撑百来天,也经不起长久,由此可见其法术极其浅薄。我认识的亲友多有见过李宽的,都说李宽衰老羸弱(衰老羸悴),起身就咳嗽打嗝(起止咳噫),眼昏耳聋,牙齿脱落头发花白,渐渐又糊涂健忘(昏耗),有时连子孙都忘了,与凡人没有两样。然而百姓还说李宽是故意装作平凡来骗人,难道真是这样吗?吴地曾有大瘟疫,死者过半。李宽所奉道的静室,称为‘庐’。李宽也得了传染病(温病),借口入庐斋戒,结果就死在庐中。而侍奉李宽的人还硬说他是‘化形尸解’成仙了,不是真死。神仙之法之所以与俗人不同,正是以不老不死为贵。如今李宽老也老了,死也死了,这明显是未得道,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?如果说按仙法他该尸解,那何不在人间停留一两百年,保持不老,然后再离去呢?天下并非没有仙道,只是李宽不是得道之人罢了。我之所以详细论述此事,是因为李宽的弟子辗转教授,遍布江南(江表),动不动就有上千人。他们不察觉李宽法术的浅薄,不值得遵循奉守却还守着,希望借此度世成仙。所以我想让人们明白此事,醒悟他们的固执迷惑(滞迷)。”
天下似是而非的事物,实在无穷无尽,姑且再略说几个旧事,给后世不明白的人看。从前汝南有个人在田里设绳套捕獐子,套住后主人还没发觉。有个过路人看见了,就偷了獐子离开,但觉得这样白白拿走不妥。他正好带着鲍鱼(咸鱼),就取了一条放在绳套里走了。主人回来,在绳套里得到鲍鱼,很奇怪,以为是神物,不敢拿回家。于是村里人听说后,就一起盖了房子建了庙,称为‘鲍君庙’。后来信奉的人越来越多,红柱彩梁(丹楹藻棁),钟鼓不断。偶尔有病人碰巧好了,就说有灵验,路人经过,无不祭祀。过了七八年,那个放鲍鱼的人路过庙下,问起缘故,人们详细告诉了他。放鲍鱼的人说:‘这是我放的鲍鱼啊,哪有什么神?’于是祭祀就停止了。
还有南顿人张助,在白田(旱田)耕种,有一棵李树苗,正好在要耕的地方。张助爱惜它,想带回家,就挖了出来,没能马上走,就用湿土包住根,把它放在一棵空桑树(枯桑树)洞里,后来忘了拿走。张助后来到远处任职不在家。后来他同乡的人看见桑树中忽然长出李树,认为是神树。有个患眼痛的人,在这桑树下乘凉休息,就向它祈祷说:‘李树神君如果能让我眼病好,我用一头小猪(肫)答谢。’他的眼病碰巧好了,就杀了小猪祭祀。传言越传越离谱,就说这树能让瞎子复明。远近轰动,都来求福,常常车马拥堵,酒肉遍地,这样过了几年。张助卸职回来,看见这情形,就说:‘这是我当年放的李树苗罢了,哪有什么神?’就砍掉了树,祭祀也就停止了。
还有汝南彭氏墓靠近大路,墓口有个石人。有个农家老妇到集市买了几块饼回来,天热,路过彭氏墓口在树下乘凉,把买的饼暂时放在石人头上,匆匆就走了,忘了拿。过路人看见石人头上有饼,觉得奇怪就问。有人说:‘这石人有灵,能治病,治好的人拿饼来谢它。’这样辗转相告,说头痛的摸石人头,腹痛的摸石人腹,病人也各自去摸相应的部位,没有不见效的。于是千里之外的人都来找石人治病,开始只用鸡猪,后来用牛羊,还给石人搭起帷帐,管弦乐声不断,这样过了几年。忽然有一天,先前那个忘饼的老妇听说了这事,就对人说明原委,才没人再去了。
还有洛水西边有座古大墓,墓室穿坏积水很多。墓中有很多石灰,石灰水能治疮。夏天,有个患疮的路人烦热难当,见这墓中水清澈,就自行洗浴,疮碰巧就好了。于是其他病人听说了,都去洗浴,后来还有人喝这水来治肚子里的病。住在墓附近的人,便在墓地建了庙舍卖这水。而来买水的人又常在庙中祭祀,酒肉不断。来买水的人越来越多,这水用完了,卖水的人就常常夜里偷别的水来补充。远方的人不能亲自来的,都托顺路的人或派专人带着器具来买。于是卖水的人发了大财。后来有人说没神灵,官府申令禁止,把墓填塞了,这事才断绝。
还有兴古太守马氏在任时,有亲戚故人来投奔求接济。马太守就让这人住到外面,诈称是神人道士,治病无不手到病除(手下立愈)。又让能言善辩的人(辨士)到处游说,替他虚张声势(虚声),说他能让瞎子登时看见,瘸子立刻行走。于是四方之人云集而来,趋之若市,钱财布帛早已堆积如山了。马太守又命令那些来治病的人:即使病没立即好,也要告诉别人说好了,这样病就一定会好;如果告诉别人没好,那以后就永远不会好了。道法正是如此,不可不信。于是后来的人问先来的人,先来的人总是告诉说‘已经好了’,没人敢说没好。十来天功夫,马太守就暴富了。大凡人们常耍小聪明(小黠)而犯大糊涂(大愚),听说延年长生的方法,都认为是虚妄,却喜欢相信妖邪鬼怪,让人击鼓跳舞祈求祭祀。所谓的神灵,都是马太守这类骗人的把戏。姑且记下这几件事,给尚未醒悟的人作为警戒吧。”
有人问道:“世间有些人完全不懂道术方技,却平安长寿,这是为什么?”抱朴子回答说:“像这样的人,有的是因为有阴德善行,从而得到福佑;有的是因为天生寿命就长(受命本长),所以难老晚死;也有的是侥幸碰巧没遇上灾难损伤。好比打猎经过的地方,也有遗漏的飞禽走兽;大火烧过之后,也有没烧尽的草木。关键在于防身避害,应当修习守护形体的禁忌(守形之防禁),佩带天文符箓和宝剑(天文之符剑)。祭祀祈祷是没有益处的。应当依靠自身的不可侵犯(恃我之不可侵),而不是依靠鬼神不来侵犯(无恃鬼神之不侵我)。然而凝思玄道(思玄执一),存想日光护身(含景环身),可以辟除邪恶,度过不祥,却不能延长寿命,消除身体疾病。听任自然、不学方术的人,未必就不能享尽天年,然而一旦遭遇凶暴鬼怪的无理侵害(暴鬼之横枉),或大瘟疫流行,就无法抵御了。储备铠甲(甲胄),积蓄蓑衣斗笠(蓑笠),是为了防备战争和雨水。如果侥幸没有战争,当时没有阴雨,那么有和没有是一样的。但如果箭石如雾般密集(矢石雾合),刀锋似烟般交错(飞锋烟交),就知道赤身裸体者的困境了;如果暴雨倾盆河水泛滥(洪雨河倾),白雪漫天(素雪弥天),就体会到露天站立者的痛苦了。不能因为荠麦的渺小(荠麦之细碎),就怀疑天地阴阳化育万物的大道(阴阳之大气),从而贻误后学那些散漫修行的人(晚学之散人),认为方术毫无益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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