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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抱朴子》·释滞

东晋 葛洪 著 2024-06-30

或问曰:“人道多端,求仙至难,非有废也,则事不兼济。艺文之业,忧乐之务,君臣之道,胡可替乎?”抱朴子答曰:“要道不烦,所为鲜耳。但患志之不立,信之不笃,何忧於人理之废乎?长才者兼而修之,何难之有?内宝养生之道,外则和光於世,治身而身长修,治国而国太平。以六经训俗士,以方术授知音,欲少留则且止而佐时,欲昇腾则凌霄而轻举者,上士也。自持才力,不能并成,则弃置人间,专修道德者,亦其次也。昔黄帝荷四海之任,不妨鼎湖之举;彭祖为大夫八百年,然後西適流沙;伯阳为柱史,甯封为陶正,方回为闾士,吕望为太师,仇生仕於殷,马丹官於晋,范公霸越而泛海,琴高执笏於宋康,常生降志於执鞭,庄公藏器於小吏,古人多得道而匡世,修之於朝隐,盖有馀力故也。何必修於山林,尽废生民之事,然後乃成乎?亦有心安静默,性恶諠譁,以纵逸为欢,以荣任为戚者,带索蓝缕,茹草操耜,玩其三乐,守常待终,不营苟生,不惮速死,辞千金之聘,忽卿相之贵者。无所修为,犹常如此,况又加之以知神仙之道,其亦必不肯役身於世矣,各从其志,不可一概而言也。”抱朴子曰:“世之谓一言之善,贵於千金然,盖亦军国之得失,行己之臧否耳。至於告人以长生之诀,授之以不死之方,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,则奚徒千金而已乎?设使有困病垂死,而有能救之得愈者,莫不谓之为宏恩重施矣。今若按仙经,飞九丹,水金玉,则天下皆可令不死,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也。黄老之德,固无量矣,而莫之克识,谓为妄诞之言,可叹者也。”

抱朴子曰:“欲求神仙,唯当得其至要,至要者在於宝精行炁,服一大药便足,亦不用多也。然此三事,复有浅深,不值明师,不经勤苦,亦不可仓卒而尽知也。虽云行炁,而行炁有数法焉。虽曰房中,而房中之术,近有百馀事焉。虽言服药,而服药之方,略有千条焉。初以授人,皆从浅始,有志不怠,勤劳可知,方乃告其要耳。故行炁或可以治百病,或可以入瘟疫,或可以禁蛇虎,或可以止疮血,或可以居水中,或可以行水上,或可以辟饥渴,或可以延年命。其大要者,胎息而已。得胎息者,能不以鼻口嘘吸,如在胞胎之中,则道成矣。初学行炁,鼻中引炁而闭之,阴以心数至一百二十,乃以口微吐之,及引之,皆不欲令己耳闻其炁出入之声,常令入多出少,以鸿毛著鼻口之上,吐炁而鸿毛不动为候也。渐习转增其心数,久久可以至千,至千则老者更少,日还一日矣。夫行炁当以生炁之时,勿以死炁之时也。故曰仙人服六炁,此之谓也。一日一夜有十二时,其从半夜以至日中六时为生炁,从日中至夜半六时为死炁,死炁之时,行炁无益也。善用炁者,嘘水,水为之逆流数步;嘘火,火为之灭;嘘虎狼,虎狼伏而不得动起;嘘蛇虺,蛇虺蟠而不能去。若他人为兵刃所伤,嘘之血即止;闻有为毒虫所中,虽不见其人,遥为嘘祝我之手,男嘘我左,女嘘我右,而彼人虽在百里之外,即时皆愈矣。又中恶急疾,但吞三九之炁,亦登时差也。但人性多躁,少能安静以修其道耳。又行炁大要,不欲多食,及食生菜肥鲜之物,令人炁强难闭。又禁恚怒,多恚怒则炁乱,既不得溢,或令人发欬,故鲜有能为者也。予从祖仙公,每大醉及夏天盛热,辄入深渊之底,一日许乃出者,正以能闭炁胎息故耳。房中之法十馀家,或以补救伤损,或以攻治众病,或以采阴益阳,或以增年延寿,其大要在於还精补脑之一事耳。此法乃真人口口相传,本不书也,虽服名药,而复不知此要,亦不得长生也。人复不可都绝阴阳,阴阳不交,则坐致壅阏之病,故幽闭怨旷,多病而不寿也。任情肆意,又损年命。唯有得其节宣之和,可以不损。若不得口诀之术,万无一人为之而不以此自伤煞者也。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属,盖载其粗事,终不以至要者著於纸上者也。志求不死者,宜勤行求之。余承师郑君之言,故记以示将来之信道者,非臆断之谈也。余实复未尽其诀矣。一涂之道士,或欲专守交接之术,以规神仙,而不作金丹之大药,此愚之甚矣。”

抱朴子曰:“道书之出於黄老者,盖少许耳,率多後世之好事者,各以所知见而滋长,遂令篇卷至於山积。古人质朴,又多无才,其所论物理,既不周悉,其所证按,又不著明,皆阙所要而难解,解之又不深远,不足以演畅微言,开示愤悱,劝进有志,教戒始学,令知玄妙之涂径,祸福之源流也。徒诵之万遍,殊无可得也。虽欲博涉,然宜详择其善者,而後留意,至於不要之道书,不足寻绎也。末学者或不别作者之浅深,其於名为道家之言,便写取累箱盈筐,尽心思索其中。是探燕巢而求凤卵,搜井底而捕鳝鱼,虽加至勤,非其所有也,不得必可施用,无故消弃日月,空有疲困之劳,了无锱铢之益也。进失当世之务,退无长生之效,则莫不指点之曰,彼修道如此之勤,而不得度世,是天下果无不死之法也;而不知彼之求仙,犹临河羡鱼,而无网罟,非河中之无鱼也。又五千文虽出老子,然皆泛论较略耳。其中了不肯首尾全举其事,有可承按者也。但暗诵此经,而不得要道,直为徒劳耳,又况不及者乎?至於文子庄子关令尹喜之徒,其属文笔,虽祖述黄老,宪章玄虚,但演其大旨,永无至言。或复齐死生,谓无异以存活为徭役,以殂殁为休息,其去神仙,已千亿里矣,岂足耽玩哉?其寓言譬喻,犹有可采,以供给碎用,充御卒乏,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,无行之弊子,得以老庄为窟薮,不亦惜乎?”

或曰:“圣明御世,唯贤是宝,而学仙之士,不肯进宦,人皆修道,谁复佐政事哉?”抱朴子曰:“背圣主而山栖者,巢许所以称高也;遭有道而遁世者,庄伯所以为贵也;轩辕之临天下,可谓至理也,而广成不与焉;唐尧之有四海,可谓太平也,而偓佺不佐焉,而德化不以之损也,才子不以之乏也;天乙革命,而务光负石以投河,姬武翦商,而夷齐不食於西山;齐桓之兴,而少稷高枕於陋巷;魏文之隆,而干木散发於西河;四老凤戢於商洛,而不妨大汉之多士也;周党麟跱於林薮,而无损光武之刑厝也。夫宠贵不能动其心,极富不能移其好,濯缨沧浪,不降不辱,以芳林为台榭,峻岫为大厦,翠兰为絪床,绿叶为帏幙,被褐代衮衣,薇藿当嘉膳,非躬耕不以充饥,非妻织不以蔽身,千载之中,时或有之,况又加之以委六亲於邦族,捐室家而不顾,背荣华如弃迹,绝可欲於胸心,凌嵩峻以独往,侣影响於名山,内视於无形之域,反听乎至寂之中,八极之内,将遽几人?而吾子乃恐君之无臣,不亦多忧乎?”

或曰:“学仙之士,独洁其身而忘大伦之乱,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,余恐长生无成功,而罪罟将见及也。”抱朴子答曰:“夫北人石户善卷子州,皆大才也,而沈遁放逸,养其浩然,昇降不为之亏,大化不为之缺也。况学仙之士,未必有经国之才,立朝之用,得之不加尘露之益,弃之不觉毫釐之损者乎?方今九有同宅,而幽荒来仕,元凯委积,无所用之。士有待次之滞,官无暂旷之职;勤久者有迟叙之叹,勋高者有循资之屈;济济之盛,莫此之美,一介之徒,非所乏也。昔子晋舍视膳之役,弃储贰之重,而灵王不责之以不孝;尹生委衿带之职,违式遏之任,而有周不罪之以不忠。何者,彼诚亮其非轻世薄主,直以所好者异,匹夫之志,有不可移故也。夫有道之主,含垢善恕,知人心之不可同,出处之各有性,不逼不禁,以崇光大,上无嫌恨之偏心,下有得意之至欢,故能晖声并扬於罔极,贪夫闻风而忸怩也。吾闻景风起则裘炉息,世道夷则奇士退,今丧乱既平,休牛放马,烽燧灭影,干戈载戢,繁弱既韬,卢鹊将烹,子房出玄帷而反闾巷,信越释甲胄而修鱼钓,况乎学仙之士,万未有一,国家吝此以何为哉?然其事在於少思寡欲,其业在於全身久寿,非争竞之醜,无伤俗之负,亦何罪乎?且华霍之极大,沧海之滉瀁,其高不俟翔埃之来,其深不仰行潦之注,撮壤土不足以减其峻,挹勺水不足以削其广,一世不过有数仙人,何能有损人物之鞅掌乎?”

或曰:“果其仙道可求得者,五经何以不载,周孔何以不言,圣人何以不度世,上智何以不长存?若周孔不知,则不可为圣。若知而不学,则是无仙道也。”抱朴子答曰:“人生星宿,各有所值,既详之於别篇矣。子可谓戴盆以仰望,不睹七曜之炳粲;暂引领於大川,不知重渊之奇怪也。夫五经所不载者无限矣,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。特为吾子略说其万一焉。虽大笑不可止,局情难卒开,且令子闻其较略焉。夫天地为物之大者也。九圣共成易经,足以弥纶阴阳,不可复加也。今问善易者,周天之度数,四海之广狭,宇宙之相去,凡为几里?上何所极,下何所据,及其转动,谁所推引,日月迟疾,九道所乘,昏明脩短,七星迭正,五纬盈缩,冠珥薄蚀,四七凌犯,彗孛所出,气矢之异,景老之祥,辰极不动,镇星独东,羲和外景而热,望舒内鉴而寒,天汉仰见为润下之性,涛潮往来有大小之变,五音六属,占喜怒之情,云动气起,含吉凶之候,欃、枪、尤、矢,旬始绛绎,四镇五残,天狗归邪,或以示成,或以正败,明易之生,不能论此也。以次问春秋四部诗书三礼之家,皆复无以对矣。皆曰悉正经所不载,唯有巫咸甘公石申海中郤萌七曜记之悉矣。余将问之曰,此六家之书,是为经典之教乎?彼将曰非也。余又将问曰:甘石之徒,是为圣人乎?彼亦曰非也。然则人生而戴天,诣老履地,而求之於五经之上则无之,索之於周孔之书则不得,今宁可尽以为虚妄乎?天地至大,举目所见,犹不能了,况於玄之又玄,妙之极妙者乎?”复问俗人曰:“夫乘云茧产之国,肝心不朽之民,巢居穴处,独目三首,马閒狗蹄,脩臂交股,黄池无男,穿胸旁口,廪君起石而汎土船,沙壹触木而生群龙,女娲地出,杜宇天堕,甓飞犬言,山徙社移,三军之众,一朝尽化,君子为鹤,小人成沙,女丑倚枯,贰负抱桎,寄居之虫,委甲步肉,二首之蛇,弦之为弓,不灰之木,不热之火,昌蜀之禽,无目之兽,无身之头,无首之体,精卫填海,交让递生,火浣之布,切玉之刀,炎昧吐烈,磨泥漉水,枯灌化形,山夔前跟,石脩九首,毕方人面,少千之劾伯率,圣卿之役肃霜,西羌以虎景兴,鲜卑以乘鳖强,林邑以神录王,庸蜀以流尸帝,盐神婴来而虫飞,纵目世变於荆岫,五丁引蛇以倾峻,肉甚振翅於三海。金简玉字,发於禹井之侧。正机平衡,割乎文石之中。凡此奇事,盖以千计,五经所不载,周孔所不说,可皆复云无是物乎?至於南人能入柱以出耳,御寇停肘水而控弦,伯昏蹑亿仞而企踵,吕梁能行歌以凭渊,宋公克象叶以乱真,公输飞木玄之翩翾,离朱觌毫芒於百步,贲获效膂力於万钧,越人揣针以苏死,竖亥超迹於累千,郢人奋斧於鼻垩,仲都袒身於寒天,此皆周孔所不能为也,复可以为无有乎?若圣人诚有所不能,则无怪於不得仙,不得仙亦无妨於为圣人,为圣人偶所不閒,何足以为攻难之主哉?圣人或可同去留,任自然,有身而不私,有生而不营,存亡任天,长短委命,故不学仙,亦何怪也。”

翻译

有人问:“人道(人世事务)千头万绪,求仙又极其艰难,若非放弃人世事务,则难以兼顾二者。著书立说的学业、忧乐悲喜的俗务、君臣上下的道义,怎能废弃呢?”抱朴子答道:“根本的大道并不繁杂,所需要做的也很少。只怕志向不坚定,信仰不笃实,何必担心废弃了人伦事理呢?才能高远的人兼而修之,有什么困难?内在珍视养生之道,外在则与世俗和谐相处(和光同尘),修身则身体长久健康,治国则国家太平。用六经教导世俗之士,将方术传授给知音同道,想稍留人间就暂且停留辅佐时政,想飞升就直上云霄轻身远举,这才是上等的修行者。如果自认才力不能兼顾,就放弃人间事务,专心修炼道德,也属其次。昔日黄帝肩负治理四海的重任,并不妨碍他在鼎湖乘龙升天;彭祖做了八百年大夫,然后才西行流沙;老子(伯阳)担任柱下史,甯封当过陶正,方回做过闾士,吕望官至太师,仇生在殷朝为官,马丹在晋国任职,范蠡助越称霸后泛舟出海,琴高在宋康王处执笏为官,常生(常枞)屈尊担任低微职务(执鞭),庄公(庄子)身怀大才却藏身于小吏之位。古人多得道又能匡正时世,在朝廷中隐身修行(朝隐),那是因为他们精力有余的缘故。何必一定要到山林中去修行,完全废弃生民的事务,然后才能成仙呢?当然,也有心性喜好安静沉默,厌恶喧闹,以放纵闲逸为乐,以荣耀职任为忧的人,他们腰束草绳、衣衫褴褛,吃野菜、操农具,安于‘三乐’(儒家安贫乐道),顺其自然等待生命终结,不谋求苟且偷生,不害怕速死,拒绝千金聘礼,轻视卿相高位。即使无所修行的人,尚且常有如此表现,更何况又懂得神仙之道,他们必定不肯再被世俗事务所役使了。各人追随自己的志向,不可一概而论。”

抱朴子说:“世人常说一句良言贵于千金,但这大多是指军国大事的得失或个人品行的好坏而已。至于将长生秘诀告诉人,传授不死之方,这绝非那些平常的良言可比,其价值岂止千金?假使有人病危垂死,而有人能救活他,没有人不称颂这是宏恩重施。如今若能依照仙经炼制九转金丹、化炼金玉为仙药(水金玉),那么天下人都可令其不死,这种恩惠远非救活一人之功可比。黄帝、老子的功德,本就无量无边,却无人能够认识,反说这是虚妄荒诞的言论,真是可叹啊!”

抱朴子说:“想求神仙,关键在于掌握最根本的要诀。这最根本的要诀在于‘宝精’(珍惜精气)、‘行炁’(修炼内气),再服食一种大药(金丹)便足够了,也不必多求。然而这三件事(宝精、行炁、服丹),又有深浅层次之分,不遇到明师指点,不经受勤学苦练,也不可能仓促间完全通晓。虽说是‘行炁’,但行炁有多种方法。虽说是‘房中术’,但房中术有百余种事项。虽说是‘服药’,但服药的方子有近千条。最初传授给人,都从浅显开始,学者志向坚定不懈怠,勤劳用功,师父才会告知其核心要诀。所以行炁有时可治百病,有时可入瘟疫区不受传染,有时可禁制蛇虎,有时可止住疮血,有时可居留水中,有时可行走水上,有时可辟除饥渴,有时可延年益寿。其中最重要的,是‘胎息’而已。掌握胎息的人,能不用口鼻呼吸,如同在胞胎之中,这样道就修成了。初学行炁,从鼻中吸气然后闭住,心中默数到一百二十,再用口微微吐出。吸气和呼气时,都不要让自己的耳朵听到气息出入的声音,应常使吸入的气多,呼出的气少。用鸿毛放在口鼻之上,以呼气时鸿毛不动为准。渐渐练习增加闭气默数的数目,长久之后可达一千,数到一千则老人能返老还童,一天天变得年轻。行炁应当在‘生炁’之时,不要在‘死炁’之时。所以说仙人服食‘六炁’,指的就是这个道理。一昼夜有十二时辰,从半夜到中午的六个时辰是‘生炁’,从中午到半夜的六个时辰是‘死炁’。死炁之时行炁,没有益处。善于运用内炁的人,对着水嘘气,水会因此倒流数步;对着火嘘气,火会因此熄灭;对着虎狼嘘气,虎狼会伏地不能动弹;对着毒蛇嘘气,毒蛇会蜷缩不能离去。如果他人被兵刃所伤,对其嘘气,流血立刻停止;听说有人被毒虫咬伤,即使不见其人,只要远远地对着我的手嘘气祝祷(男伤嘘我左手,女伤嘘我右手),那么伤者即使在百里之外,也会立刻痊愈。再有中了邪毒急症,只要吞服‘三九之炁’(可能指特定行炁法),也能即时痊愈。只是人性多浮躁,少有能安静下来修炼此道的。另外,行炁的要诀是不要多吃,以及吃生菜、肥腻鲜美的食物,否则会令人内炁强盛难以闭住。还要禁止嗔怒,多嗔怒则内炁紊乱,不仅不能增益,有时还会使人咳嗽,所以少有能成功的人。我的从祖葛仙公(葛玄),每逢大醉或夏天酷热,就潜入深渊之底,过一天左右才出来,正是因为他能闭气胎息的缘故。房中术有十多家流派,有的用以补救伤损,有的用以攻治众病,有的用以采阴益阳,有的用以增年延寿,其核心要旨在于‘还精补脑’这一件事。此法乃真人口口相传,本来不著文字,即使服食名贵丹药,若不知此要诀,也不能得长生。人又不能完全断绝阴阳之事,阴阳不交合,就会导致气血壅塞的疾病,所以禁欲的男女(幽闭怨旷),往往多病而不长寿。但放纵情欲,又会损伤年寿。唯有得到节制宣泄的和谐,才可不损年命。若不得口诀真传,万人中没有一人施行此法而不因此自伤殒命的。玄女、素女、子都、容成公、彭祖这些人,大概只记载了粗略之事,终究没有把最核心的要诀写在纸上。立志追求不死的人,应该勤奋地去寻求它。我秉承师父郑君(郑隐)之言,所以记录下来告知未来的信道者,并非臆断之谈。其实我也未能完全掌握其全部诀窍。有些只走一条路的道士,想专靠房中术来企求成仙,而不去炼制金丹大药,这是愚蠢至极的。”

抱朴子说:“出于黄帝、老子的道书,其实只是少数,大多是后世的好事者,各自根据所知所见加以增补扩展,于是使得道书篇卷堆积如山。古人质朴,又多无才学,他们论述事理既不周详完备,所引证的依据也不够明确,都缺乏要点而难以理解,即使能解释也不够深透,不足以阐发精微之言,开导困惑,劝勉有志者,教导初学者,使其知晓玄妙的途径、祸福的源流。只是空诵万遍,也毫无所得。虽然想广泛涉猎,但也应仔细选择其中精善的,然后用心钻研,至于那些不重要的道书,不值得去探究。有些初学道的人不辨别作者水平深浅,只要名义上是道家的言论,便抄写收藏,装满箱筐,耗尽心思在其中思索。这如同到燕子窝里寻找凤凰卵,到井底去捕捉鳝鱼,即使加倍勤奋,也非其所有,无法实际应用,白白浪费时光,空有疲惫困乏之劳,却无丝毫益处。进取则耽误了当世事务,退守又无长生的效果,于是人们无不指责说:‘他修道如此勤奋,却不能度世成仙,可见天下确实没有不死之法啊!’却不知他那样求仙,就像站在河边羡慕鱼,却没有渔网,并非河中无鱼。再者,《道德经》五千言虽出自老子,但都是泛泛而论,比较简略。其中完全没有首尾完整地阐述其事理,有可以遵循验证的具体方法。只是暗诵此经,而不得其根本要道,简直是徒劳无功,更何况那些连《道德经》都不如的书呢?至于文子、庄子、关令尹喜这些人,他们的文章著述,虽然宗述黄帝、老子,以玄虚为准则,但只是推演其大旨,永远没有至真之言。有的甚至齐同生死,认为活着如同服役,死亡才是休息,这种观点距离神仙之道,已有千亿里之遥了,岂值得沉溺玩味?他们的寓言譬喻,倒还有些可取之处,可供零星采用,应付急需。可恨的是到了后世,那些伶牙俐齿的奸佞之徒、品行败坏的恶少,得以把老庄之学当作藏身作恶的巢穴,岂不可惜?”

有人问:“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,唯贤才是宝。而学仙之士不肯出仕为官,如果人人都去修道,谁来辅佐处理政事呢?”抱朴子说:“背弃圣明君主而隐居山林的,是巢父、许由所以被称为高尚的原因;遭遇有道之世却遁迹世外的,是庄伯(严光)所以被珍视的缘故。轩辕黄帝君临天下,可说是至治之世了,而广成子并未参与;唐尧拥有四海,可说是太平盛世了,而偓佺并未辅佐,但德化并未因此受损,才子也并未因此缺乏;商汤(天乙)革命,而务光负石投河;周武王(姬武)灭商,而伯夷、叔齐不食周粟死于西山;齐桓公兴盛,而少稷(稷下先生)高卧陋巷;魏文侯隆盛,而段干木散发隐居西河;商山四皓(四老)如凤凰敛翼隐于商洛,并不妨碍大汉人才济济;周党如麒麟独立于山林草泽,无损于光武帝的刑措不用(刑罚搁置)。宠贵不能动摇其心,极富不能改变其志趣,在沧浪之水中洗涤冠缨(洁身自好),不卑不亢,以芳林为楼台,以高山为大厦,以翠兰为茵褥,以绿叶为帷帐,披粗麻衣代替龙袍,采薇藿当作美食,不是自己耕种的不吃,不是妻子纺织的不穿,千年之中,偶尔有这样的人,更何况还有人将六亲托付给宗族,舍弃家庭而不顾,背弃荣华如同丢弃足迹,断绝心中欲望,独自攀登高山峻岭,与回声影子为伴于名山,向内观照于无形的境界,返听于至寂的内心,普天之下,能有几人?而您却担心君主没有臣子,不也是忧虑过度了吗?”

有人问:“学仙之士,只顾独善其身而忘却人伦大道的混乱,背弃君主而有为人臣不敬之罪,我担心他们长生无成,而罪责法网将要临头了。”抱朴子答道:“北人(石户之农)、善卷、子州支伯,都是大才,却沉隐遁世,放逸自得,涵养其浩然之气,天道的运行升降不因此亏损,天地造化的大功也不因此残缺。何况学仙之士,未必有治国安邦之才、立于朝廷之用,得到他们对国家犹如尘露般微不足道的益处,放弃他们国家也不觉毫厘的损失呢?当今天下统一,连边远荒僻之地的人都来出仕,英才(元凯)堆积如山,无处可用。士人有等待官职的滞留,官位没有暂时空缺的职位;勤勉长久者有升迁迟缓的叹息,功勋卓著者有按资历升迁的委屈;人才济济的盛况,没有比现在更美的了,缺一两个隐士,并非国家所匮乏。昔日王子晋(太子晋)舍弃侍奉父王的职责(视膳之役),放弃储君(储贰)的重位,而周灵王并不以不孝责备他;尹生(关令尹喜)放弃官位(衿带之职),违背守边御敌(式遏)的责任,而周朝并不以不忠怪罪他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确实表明自己并非轻视世事、鄙薄君主,只是因为志趣不同,匹夫之志,有不可改变之处。有道之君,能含垢忍辱、善于宽恕,知道人心不可强同,出仕隐居各有天性,不加逼迫、不予禁止,以推崇光大道义,在上没有猜忌怨恨的偏心,在下有得遂其志的至欢,所以能光辉声誉并扬于无穷,使贪婪之人闻风而羞愧。我听说暖风(景风)吹起则皮袄火炉就停用,世道太平则奇士就退隐。如今战乱已平,放牛归马,烽燧灭迹,干戈入库,良弓(繁弱)已藏,猎犬(卢鹊)将烹,张良(子房)走出军帐返回闾巷,韩信、彭越(信越)脱下甲胄去钓鱼,更何况学仙之士,万人中未必有一个,国家吝惜这点人才干什么呢?而且他们的事在于少思寡欲,其业在于保全自身、延年益寿,并非争名夺利的丑行,也无伤风败俗的负担,又有什么罪过呢?况且华山、霍山极其高大,沧海极其深广,其高不待尘埃飞来(已至天际),其深不靠雨水灌注(已极深),抓一撮土不能减损其高峻,舀一勺水不能削弱其广博,一世之中不过有几位仙人,怎能减损世间繁多的人物呢?”

有人问:“如果仙道真可求得,五经为何不记载?周公、孔子为何不谈论?圣人为何不度世?上智之人为何不长生?如果周公、孔子不知道仙道,就不能称为圣人。如果知道却不学,那就说明没有仙道。”抱朴子答道:“人的生命所值的星宿,各有不同,这已在其他篇章详细论述过了。您可以说是顶着盆子仰望天空,看不见日月星辰的光辉;暂时在河边伸长脖子,不知深渊的奇诡。五经所未记载的事物是无限的,周公、孔子所未谈论的事情是不少的。我姑且为您略说其万一。即使您大笑不止,限于成见难以立刻开通,也先让您听听大概。天地是万物中最大的。九位圣人共同成就《易经》,足以包罗阴阳之理,无法再增加了。现在请问精通《易经》的人:周天的度数是多少?四海的广狭如何?宇宙相距几万里?天的上面是什么尽头?地的下面是什么依托?以及天地转动,是谁在推动牵引?日月运行的快慢,在九条轨道上如何运行?昼夜的长短,如何由北斗七星(七星)轮流确定?金木水火土五星(五纬)的盈缩变化,日晕月晕(冠珥)、日食月食(薄蚀)的原因,二十八宿(四七)的相互凌犯,彗星(孛)出现的位置,气、矢等星象的异常,景星、老人星等祥瑞之兆,北极星(辰极)为何不动,土星(镇星)为何独向东移?太阳(羲和)外照而热,月亮(望舒)内鉴而寒,银河(天汉)仰视呈润下之性,海潮往来有大小变化,五音六属(音律占候)能占卜喜怒之情,云气变动蕴含吉凶征兆,欃枪(彗星)、蚩尤旗、天矢、旬始、绛绎、四镇、五残、天狗、归邪等妖星异象,有的预示成功,有的兆示失败。精通《易经》的人,也不能论述这些。接着用这些问题去问研究《春秋》、《四部》(可能指四书或四类典籍)、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、《三礼》的专家,也都无法回答。他们都会说:这些都是正经所不载的,只有巫咸、甘公、石申、《海中占》、《郤萌》、《七曜记》等书记载得详尽。我将问他们:这六家的书,是经典教义吗?他们会说:不是。我又将问:甘公、石申这些人,是圣人吗?他们也会说:不是。那么人生来头顶天,到老脚踏地,却从五经之上找不到答案,在周公、孔子的书里索求不得,难道就可以完全认为是虚妄的吗?天地如此广大,举目所见,尚且不能明了,更何况那玄之又玄、妙之极妙的仙道呢?”再问俗人:“那些乘云而行的国度(乘云茧产之国),有肝心不朽的人民,有巢居穴处的部落,有独眼三首的异人,有马嘴狗蹄的怪物,有长臂双腿相交的种族,黄池国没有男子,穿胸国胸口有洞、嘴巴在旁,廪君能使石头浮起作土船,沙壹触碰沉木而生群龙,女娲从地中生出,杜宇从天而降,砖头会飞狗能说话,山会迁徙社坛会移动,三军人马,一朝之间全数变化,君子化为鹤,小人变成沙,女丑尸倚枯木,贰负尸怀抱枷锁,寄居蟹脱壳爬行(委甲步肉),二首蛇可作弓弦,有不燃之木,有不热之火,有昌蜀之禽,有无目之兽,有无身之头,有无首之体,精卫鸟填海,交让树轮流生长,有火浣布,有切玉刀,炎昧草吐烈焰,磨泥能漉清水,枯木灌丛能变化形态,山夔只有一只脚(前跟),石脩有九个头,毕方鸟长着人面,鲁少千能劾召伯率(鬼名),刘圣卿能驱使肃霜(风神),西羌因猛虎之兆(虎景)而兴盛,鲜卑因乘巨鳖而强大,林邑国因神授符录(神录)而称王,庸蜀国因水中浮尸(流尸)而称帝,盐神婴来(盐水女神)而群虫飞舞,纵目人在荆山世代变化,五丁力士引蛇导致山崩(倾峻),肉甚鸟在三海之上振翅。刻着金简玉字的宝物,从大禹井旁发掘。测天仪器(正机平衡),从有花纹的石头中剖出。所有这些奇事,大概数以千计,五经不载,周公、孔子不说,难道都可以说没有这些事物吗?至于南方有人能钻入柱子从耳朵出来(入柱以出耳),列御寇(御寇)能在瀑布(肘水)边停住射箭,伯昏无人能登上万丈悬崖踮起脚跟(蹑亿仞而企踵),吕梁丈夫能在深渊边行走歌唱,宋国匠人能雕刻象牙树叶以假乱真(克象叶以乱真),公输般(公输)能使木鸢飞翔,离朱能在百步之外看清毫毛尖端(觌毫芒),孟贲、乌获(贲获)能力举万钧,扁鹊(越人)能揣摩针法使人起死回生,竖亥能日行千万里(超迹於累千),郢都匠人能用斧削去鼻尖上的白垩(奋斧於鼻垩),王仲都能在严寒中袒露身体(袒身於寒天)。这些都是周公、孔子所不能做到的,难道也可以认为不存在吗?如果圣人确实有做不到的事,那么他们不得仙道也不足为怪;不得仙道也无妨他们成为圣人。成为圣人偶然有不涉猎的领域(不閒),这怎能成为您责难仙道的主要理由呢?圣人或许可以同样看待生死去留,听任自然,有身体而不私有,有生命而不经营,存亡付与天,长短托付命,所以不学仙道,又有什么奇怪的呢?”